春燕迟(24)
最后是侍女将他喊醒的。此时天光早已大亮,小米在院子里叫的嗓子都哑了。萧翎一个机灵,他想,今日他大概是要迟到了罢……
他一个鲤鱼打滚飞快地将衣裳穿上,胡乱洗了把脸用茶水漱了下口,含糊不清的吩咐仆从将早点拿到马车上就火急火燎地跳上了马车。一套动作也是颇为行云走水。
也许是萧翎这几天是在是太老实了,天天雷打不动准时就起,不装病也不耍赖,萧翎的婢女们也就放松了警惕,今日竟是没人叫他起床。
一阵兵荒马乱后,车轮滚滚,马蹄声渐渐远去,惊起一片烟尘。
将近端午,白昼日渐变长,路上的行人早已开始忙碌起来,大街小巷贩夫走卒各式叫卖声不绝于耳。
辘辘车轮穿过热闹非凡的西市,人迹渐少。终于到了太学。
萧翎一下车看了看大门旁边的日晷,心中松下口气。
还好没迟到……
这么些天来他都是夹着尾巴过日子,他虽然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可他不想在阿晏面前受罚出糗。
萧世子也是难得老实了一段时间。
他背上书箱加快脚步疾步进了太学大门。
他到启明院时见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三五成群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太嘈杂了。而陆晏就端坐在那静静地拿着本书在读。
他坐在那渊渟岳峙,如芝兰玉树般鹤立鸡群,与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萧翎心想他应该在起德院的罢?来这吊车尾的院落作甚?
他挺了挺腰杆,走到了位子上,正想着随便拿本书看看,支起耳朵却听到前桌说的话。
“哎,那些青州地方官胆子可真肥。”
“我听我爹说他们估计是他们一开始没想到会变得这么严重,等事态控制不住的时候他们也不敢上报了。”
“啊!为什么?”
“听我爹的意思是他们原本是想借着水患敛些民财,估摸着也没想到疫病会控制不住。”那人挠了挠头说道。
他们都是些官家子弟,朝廷的消息也知道的多。
萧翎听得云里雾里的,他一脸疑惑颇有些不解。
他又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发现那些叽叽喳喳的话语中几乎都离不开“青州”“水患”等词。
他想去找成疏问问是怎么回事,毕竟成疏可是被叫做京城百晓生。他刚起身却陆晏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头,见陆晏将手上的书放下,细碎的阳光洒落在桌面上,光影明灭间显得他的眉眼更深邃了。
“昨日一伙流民来京告御状,说是青州水患疫病,官府秘而不报,百姓已是颠沛流离十不存一。”陆晏言简意赅道。
萧翎几乎是听完就想到了昨日放学他和陆晏一同回家是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竟是这样……
他又想到了昨日看到的那首《菜人哀》……
‘已断手臂,悬市中矣……’
他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一时竟是有些失神。人命如草芥啊……
陆晏又道:“陛下已派人去调查此事。”
萧翎骨子里是一个非常正直且热忱的人,同时也是被这京城锦都的繁华,皇亲国戚的身份保护的太好,以至于他是没见识过外界的险恶。他顿时义愤填膺道:“都是些什么贪官污吏!怎么能这样!”
“也不用太担心,陛下既已派人,定会让那些有罪之臣受到应有的处罚。”陆晏安慰他道。
随即他话锋一转——
“明日西市那有灯会,又正好是甸假,阿翎要一起去玩吗?”陆晏眼含笑意道。
他眉眼温和,嘴角擒着笑,好似比萧翎院中那几株荷花都明媚些,目光流转,可谓是顾盼生辉,萧翎有些看迷糊了,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此时萧翎的心思全被灯会吸引了,自然没再想青州这事。
***
萧缙进去的时候萧缄正把一块青玉镇纸摔在地上,正好落在萧缙脚下。那块镇纸被摔得四分五裂,险些就要砸到他鞋子上,萧缙止住脚步。
“你来的正好!”萧缄身旁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嘴角抽抽,不动声色改了一下脚步悠悠然进去了。
“臣弟参见陛下……”他行礼道。
“别给我整这些虚的,就说这事你怎么看!”
萧缄被这一声吼得吓了一跳,心说他这皇兄这些年来脾气愈发火爆了,正了正身形慢慢开口道:“青州自古是产粮大州,此次水灾怕是今年的税收……况且臣弟早听闻前几月扬州连连大雨发了水患,蚕丝产量远不如以往,又加上与西域诸国的丝织品交易所需丝织品量加重,故而一时间丝绸水涨船高,青州百姓许多都改稻为桑……”他这些话说得不急不缓,又在最后止住话语留下留白,引人思考。
“你想说这不仅仅是天灾,还有人祸?”萧缄皱眉道。
“臣弟不敢妄自揣测,只是家中妇人尤爱扬州产的云锦,以往供给宫中后往往有剩余,今年倒是一匹都不剩,一打听才知此事。” 他斟酌一番后说道:“臣弟以为若非人祸青州的官僚也不会欺瞒不报。此事干系重大。”
扬州和青州这两粮食大州相继遭水灾,粮产这些少了不是最紧的,就怕牵扯出更多的事啊……
他默默将这句话咽下。
萧缄当然知道改稻为桑的事,甚至还是自己下的诏,只是他根本没有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
西市,轻云蔽月,凉风习习。已是深夜,各家各户都紧闭房门,偶尔几只乌鹊掠过,落下一片轻羽。
西市坊市结合,除了外围的商铺整齐有序,这里的民宅坐落得很杂,可谓是毫无章法,参差不齐,不熟悉的人进去连路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