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230)+番外
遂有刺史问道, “天子未至,外场何故跪拜?”
这一问, 好几位郡守和州牧亦围拢过来。
考工令作揖行礼,恭敬解释。又退身督促侍者好生添炭,莫有遗漏。如此问话观闻的众人看一排排炭炉,又看场外同僚,多少心中熨帖。
左廊处十余人身披斗篷,手捧暖炉,女郎雍容,男儿风流。只是贵者贵矣,妆容衣衫皆低调,深衣不绣纹,锦袍着哑色。这会亦眺望外场跪拜后起身的泱泱群臣,耳中灌入各地官员对女帝的赞誉褒奖。
女郎中以舞阳夫人为尊,到底是太后之母,纵是没有了长公主封号,然于前郢宗亲而言,依旧是独一份的尊荣,数位侄女皆是前郢宗室女,同陈婉一般大小的年纪,这会都围着她簌簌低语。
舞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话。
明明此间皆是公主王孙,然场外跪拜者所向却不是她们。
明明这是她们自幼长大的地方,但她们却再难跨进殿去。
殿内。
此时此刻未央宫的前殿内。
所处乃江氏宗亲,从边境而来的长沙王穆平,中山王韩云,定安王樊篱,一直镇守京畿的楚王章继,以及他们的王妃和子嗣。还有便是三公九卿十余位重臣。
舞阳的目光从殿中重重人影滑向她对面不远处,同在廊下的赵徊身上。
那个前郢皇室中最年轻的后裔,比苏彦长不了几岁。
曾经的宁王殿下,如今的永宁侯。
当年便是他在得到苏彦断箭后,率先领宗亲部于雍门称臣,跪献传国玉玺。是故在杜陵邑的这些年,他是受女帝恩隆最重的。
“是我献玺称臣不假,但阿姊莫忘了,皇兄可是您射杀的。比起我为保族人性命屈膝称臣,您为保住您女儿在新皇身边的地位而射杀皇兄,你我之间非要论个高低贵贱,恕我直言,我要比你高贵些。”
“你放肆!是黄汤淹醉了你脑子,还是秦楼楚馆里的货色缠软了你的骨头?我缘何射杀皇兄,难道只是区区为吾儿吗?”
“唔!您不止为您女儿,那自然与我一般,还为族人。既为族人,如今合乐安生,又要闹甚?”
“族人之中,亦非人人愿意过此等合乐日子。我们的家园不再杜陵邑,该在皇城中。”
“阿姊都说了,不是人人愿意,且想想不愿意的。”
来皇城时,舞阳接了贵人的信,同赵徊谈话,姐弟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不欢而散。
一年又一年,舞阳隔渭水遥望曾经故土,倍感无力。
“小舅父,尝尝这个。”苏恪持了一壶酒,斟给赵徊,“暖暖身子。”
“这在未央宫门前,一会便朝圣,你少害我。”赵徊倚在廊上,半阖着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话这般说着,手却实诚地从厚厚的披风出探出,绕过酒樽,直接接来酒壶。
“陛下素来恩宠小舅父,我闻当日杜陵邑宴请陛下,属您抱小殿下最多,您还给他奉过点心喂过膳。”苏恪谴退侍者,自己接了那个酒樽,敬过赵徊,“我干了,小舅父随意。”
“陛下好说!”赵徊晃着酒壶品香气,桃花眼微微眯起,“我怕的是你那位胞弟,一会知我用酒,又要念我不尊君上,有辱礼仪。”
赵徊见苏恪饮干,遂又倒她一盏,打趣道,“你说,到底他是舅父还我是舅父!”
“如今,阿弟不会同小舅父论礼的。”苏恪垂眸看杯中酒,细眉如如远山挑起,“如此也好,省的他成日念叨你我,我们也可肆意些。”
“你道是想得开。”赵徊很是赞赏。
“要不然呢?” 苏恪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挂着笑,“只他日,小舅父见了我阿母,定给我分辨清楚了,非我不担长姊之责,实乃有心无力。幸得我苏门正支还有苏瑜,不然……”
她将酒樽再碰长者手中壶,甥舅二人互敬对饮。
也不知从何处要来的酒水,甚是辛辣,赵徊见人面色浮红,遂余酒自饮,仰头灌下。酒几口入喉,几滴溅上面颊,滑入脖颈。
如此处在帝国朝会的正殿门口,很不像样子。
偏他饮酒毕,递还酒壶,却又将外甥女拦下。微醺之中,从袖中掏出一支累金凤碧玺步摇,簪在苏恪头上。
显然是醉意不轻,将她当作了入幕红颜。
“九弟!”一侧走来三人,领头一人冲他低斥。
“将小侯爷领去偏殿,莫朝圣了。”另一人招来侍者吩咐。
“你也是的,不看看这什么地方!”剩一人扫过苏恪,呵了她一句,“这样纵着你小舅父。”
“我原只是想给小舅父暖暖身子。”苏恪面对三位舅父,到底势弱,只扶过赵徊,“我带小舅父去歇息。”
“莫怕!”赵徊拍了拍苏恪的手,看三位往舞阳身边走去的兄长,桃花眼映入那支步摇上的璀璨流光,半睁半阖挤出两分神思,话语低喃,“你我这般肆意纵情,左右是不成样子些,却是君者愿意看到的。人生在世,平安富贵已足!”
他拨了拨苏恪发髻上的珠钗,样子放荡不羁,话语却是清醒明白,只附耳悄声道,“同沉璧说,他做的好,名声权势换太平……往前走,好好走……”
赵徊酒量很好,今个大抵是饮得急了些,他瞧着苏恪,不免生出一点遗憾,叹苏门这辈的嫡系中流砥柱里,只出了一个苏沉璧。
苏恪能不拖后腿已是万幸!
“恪儿记下了。”
“这便对了。”赵徊迈入偏殿,话语高了些,“正值盛年,衣妆这般素作什,舅父给你添妆。”他抬手将那支步摇簪得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