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未止(24)+番外
周彦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也忌惮着萧瑾瑜。
皇帝一天不死,都是镇压着他的大山。
皇权之下,太监的权利其实没那么大。
我终日睡不好觉,照镜子发现自己鬓间竟然也有了白发。
原来三十四岁的女人,已经开始华发初生了。
我对周彦说:「近来我总是梦到伯母和李妈妈,她们要带我去看花灯,周彦,我好像很久都没有看过花灯了。」
周彦望着我,眸光温柔:「等日后,我带夫人去看花灯。」
昌武十二年,皇帝驾崩。
太子登基,改国号为庆历。
周彦说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有反,因皇帝驾崩前,诏了他入宫觐见。
萧瑾瑜死的时候,他就在身边。
促膝长谈了整晚,我不知谈了些什么。
但萧瑾瑜就是萧瑾瑜,他不动一兵一卒,瓦解了周彦的异心。
后来我知道,他说,放我们一家离开。
前提是,周彦把东西交出来。
我触碰到了皇室的秘密。
明德帝驾崩之前,留下的传位遗诏上,并不是萧瑾瑜的名字。
那份遗诏在周彦手中。
他手里握着王牌。
但是不知为何,与萧瑾瑜一夜长谈之后,他放弃了那张王牌。
焚烧了明德帝遗诏。
换来了萧瑾瑜的一道密令。
我与他的自由。
离京那日,风和日丽。
世上再无西厂提督周彦,也无春华夫人。
周彦将皇帝密令交给了我,让我带周时先行一步。
他说,萧瑾瑜虽说放过了我们,但是他信不过新登基的太子殿下。
为了安全起见,我带着周时先出发,若新帝有杀心,没有我们的拖累,他才好脱身。
我静静地看着他,想从他眼底看出些什么:「周彦,你没有在骗我吧?」
他笑了,温柔地抚摸我的脸,神情坚毅:「放心俭俭,我一定会去找你,绝不会丢下你一人。」
那年,我已经三十八岁了,周彦四十二。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身姿挺拔,眉眼幽深,面部线条流畅分明,英俊倜傥。
到达钱塘三个月后,朝堂上的消息才迟迟传来。
新帝颁布了「罪己诏」。
为的是萧氏皇祖,私植阉党,祸乱朝纲。
从崇宁年间的洪宗帝一心炼丹向道,不勤朝政,以太监涉政来牵制权臣,互相制衡。
到太光老皇帝在位时的「宦官八虎」,结党营私,搜刮暴敛,制造了无数奸党冤案,致民怨滔天。
四王之乱,外戚干政,纷争多年,皆因皇室皇权,依附宦官。
这份「罪己诏」,是为萧氏先祖所发。
我又等了一个月,终于知道,周彦骗了我,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听说他被皇上点了天灯。
卫离说那不是真的,他死的时候并未遭罪。
我相信卫离,她受周彦所托,带回来了他临死时穿的外衣。
我在郊外寻了处清静之地,为他建了衣冠冢。
想来他也是没骗我的,衣冠冢在这儿,他就在这儿,并未食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他死于四十二岁那年,而如今四年又过,我也已经是四十二岁的妇人。
周时已经嫁了人,夫妻和美,还有了身孕。
钱塘诸多故人,其乐融融,连凤柏年也时不时地过来绣庄凑热闹。
没什么可操心的了,那一年我临窗刺绣,为周时腹中的孩子绣小衣,眼力已大不如从前。
耳边忽听有人在唤我。
抬头望去,眼前花了一花。
院里桂树飘香,我隐约地看到李妈妈喜笑颜开的冲我招手:「快,妞妞,城里有花鼓戏,夫人说咱们收拾收拾去凑凑热闹。」
我放下手棚子,目光呆怔地看着她。
李妈妈嗔了我一句:「傻愣着干什么,周彦那小子也去,还说晚上顺便带你去看花灯。」
我脑子懵懵的,结结巴巴道:「真,真的?他不是最讨厌我了?」
李妈妈掩着嘴笑,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周彦,少年模样,眉眼清亮,冲我勾起嘴角:「谁讨厌你了,讨厌你还答应带你去看花灯?傻不傻。」
他朝我伸出了手,少年眼眸漆黑,含着细碎的光,隐隐的笑意。
我笑了,站起来走出房间,秋风拂面,桂花飘香。
他牵住了我的手,深深地望着我,声音温和:「俭俭,走吧,阿彦哥哥带你去看花灯。」
我从他眼中,看到那个少女的影子,眉眼弯弯,如玉年华。
是了,没错,年少时的秦俭,终于如愿地牵上了阿彦哥哥的手。
(正文完)
第15章 【番外:周彦篇】
太光二十年,七岁的周彦随父调任至棣州武定府。
印象中,比父亲官高一级的贺知州是个和蔼可亲的伯伯。
他笑眯眯地摸着花白胡子,朝周父揖礼客套:「哎呀周老弟,三月接到你的调令,左等右等,本府可算把你盼来了。」
周父吓得赶忙还礼,深鞠一躬:「贺大人,万万不可,劳您亲自迎接,小人不胜惶恐。」
周彦站在母亲旁边,看着这一番热络寒暄,心里对贺知州印象极好。
接风宴上,他见到了贺知州家的两个儿子和小女儿贺落落。
都是年龄相差无异的孩子,很快地混熟了,玩成一团。
父亲的任职很顺利,没有任何刁难和地方官员所谓的「欺生。」
想来真如贺知州所说,上任同知大人因病逝世,地方盐粮、捕盗、江防等问题无专人打理,武定府上下手忙,都盼着新任职的周同知早早地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