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未止(25)+番外
周父自幼饱读诗书,是个不折不扣的文人。
河工水利、抚绥民夷等事务,处理得倒也顺手,只是巡视江防时,不知被谁挤滑了脚,摔了一身污泥,惹得衙门那帮捕快偷笑。
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虽是个高高在上的同知,那帮大老粗表面恭敬,有些方面还是十分怠慢的。
尤其那个鹰头雀脑的王捕头,谁都知道他是贺知州的小舅子,不好得罪。
兴许是为官路上的这份领悟,周父对周彦的教育极其严苛。
书是要好好地读的,武也是要好好地练的。
周彦生性好动,自幼习武,且底子不错。
说起习武,周父倒是也有羡慕的人,他对周彦道:「你这点功夫都是苦练的三脚猫,不若你岳家秦叔叔,他那才是天生的好根骨,力大无穷,能倒拔垂柳……」
倒拔垂柳,那是个什么概念?
周彦瞪大眼睛,一脸仰慕。
那位力大无穷的秦叔叔,从小就是他的偶像。
与秦叔叔家的女儿有婚约,也是从小便知。
那个女娃他是没见过的,婚约其实也只是两位热血年轻爹自个儿定下的。
据说那时屠户出身的秦父与周父在学院同窗了那么段时间。
周父与周彦一样,对力大无穷倒拔垂柳的秦父十分仰慕。
那都是前话了。
总之,周母对这桩口头婚约是十分不满的。
她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小姐,从小读了诗书的,大抵是骨子里不喜粗鄙之人。
彼时周彦九岁,还不太能理解娶妻的含义。
但他骨子里,对那位能倒拔垂柳的秦叔叔家女儿,是十分期待的。
兴许,她也能倒拔垂柳呢……
想想就让人兴奋。
周父说,等秦俭及笄,便让你母亲带你去登门求娶。
周母说,话说这么早做什么,孩子才多大,日后有什么变故也是未知的。
只要提起这事,母亲总是不太愉悦。
但是周彦很愉悦,心里念着「秦俭」的名字,想象着一个力大无穷的女侠士,教他倒拔垂柳、胸口碎大石。
哦对了,关于胸口碎大石,是他一时好奇问得父亲,秦叔叔那么厉害,会胸口碎大石吧?
周父「唔」了一声:「应该会吧,下次见了我问问他。」
哦吼,少年的梦多么璀璨,赶快长大吧,长大就可以娶秦俭了。
真让人兴奋。
可是这股子兴奋,在十一岁这年,彻底地破灭了。
秦俭登门的时候,又瘦又小,面黄肌瘦,畏畏缩缩,呆呆傻傻。
弱不禁风的小呆鸡。
落差太大,周彦不能接受,一种被骗的感觉强烈地攻击着他的内心。
气愤之下,差点儿飙出了眼泪——
「谁要娶这个丑八怪!赶紧撵她滚!」
说罢,一脚踢在了板凳上。
一向待他严苛的父亲,尚沉浸在秦家那场变故中伤心伤神,还不忘给他一巴掌。「逆子,休得欺负俭俭!」
好啊,这一巴掌记下了,梁子是彻底地结下了。
少年心性,使家教极好的周彦对秦俭下了手。
推搡她一把,骂她几句,踢她一脚,揪头发……
趁着没人看见,出一口恶气。
他也不是什么恶人,知道秦俭孤苦无依才来的周家,周母虽然也不喜欢她,还是交代下去不准欺负她。
周彦本以为出口气也就得了。
结果是越出越气。
小丫头片子是个闷不吭声的,被揪了辫子既不反抗也不求饶,就这么受着。
关键也不告状。
像一团棉花似的,打在上面软绵绵的,激不起任何痕迹。
这口气,更郁闷了。
渐而发展成了,只要见到她,就忍不住骂一句,揪一下辫子。
有时候私心里想,说不定她其实就是个倒拔垂柳的女侠,故意深藏不露。
秦叔叔的女儿,焉能是平凡之辈?
可惜,那些年的仰慕和真心,终究是他错付了。
弱就弱吧,还犟,好歹求饶一下,他也是不屑于欺负女子的。
后来总算学聪明了一点,见到他就跑。
这倒是有趣,他又有了新的坏点子。
她跑,他追。
她躲,他找。
反正不欺负欺负她,心里痒得难受。
这恶趣味到底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
他虽不是正统的世家子弟,但在同龄人中也是颇出挑的。
书读得好,功夫也不错,待人知礼知节。
贺知州家的夫人,每次见他都夸一句。
贺家的儿子和女儿,都喜欢跟他一起玩。
尤其是贺落落,一向喜欢他,冲大人们都是甜甜地道:「阿彦哥哥待落落最好了,不像我小哥净会捉弄人,落落最喜欢阿彦哥哥。」
待她最好了?
周彦细想了下,他做了什么?哪里好?
想不出来,回家见了呆头鹅秦俭,又开始手痒了。
结果这次还没伸出手揪她辫子,她反倒先局促不安地开了口——
「阿彦哥哥。」
怯生生的小奶音,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彦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心里有一种说出来的怪异,怪郁闷、怪憋屈,也怪痒痒……
这次没有揪她头发,可是少年秉性又令他拉下脸来,骂她——
「蠢货,不许学贺落落!」
说罢,冷着脸气呼呼地离开。
哪知这笨东西一点也不听话,下次见了面还是一脸讨好地叫他:「阿彦哥哥。」
周彦生气了,暂时收回去的手又伸了出去。
说了不要学贺落落,恶心死了。
欺负秦俭,已经成了他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