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未止(31)+番外
只是,手段残忍到连皇帝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萧瑾瑜说:「周彦,自古以来,还没有宦官敢杀害皇族之人。」
四王之乱的楚王豫南齐王,还有曾经的赵王府五公子,不臣之心,触怒龙颜。
皇帝是要杀他们的,可是没让他做得这么绝,连五公子的一条血脉都没留下。
周彦神情冷漠,面对皇帝竟都不改颜色:「皇上想仁慈?当初为何不给世子爷也留一条血脉?」
萧瑾瑜被气得说不出话。
周彦好脸都没给一个,转身离开了。
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
这样的人,没有软肋,着实可怕。
人人都怕他。
西厂周大人,他若想让人死,大概连皇帝都不会说什么。
风头一时比曾经的徐千岁更盛。
上赶着巴结奉承的人,什么都送。
府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他也曾自暴自弃过,派去打听的人说,秦俭梳的是妇人发髻,应该是嫁了人了。
她都如此了,他还做什么正人君子呢。
可是当女人洗干净了送到床上,他目光隐晦地望着,突然没了半点兴致。
秦俭是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人,他眼里容不下别的女人,身体也容不下。
她都已经不要他了,他还是爱她深入骨髓。
明明说了从此泾渭两清,再无瓜葛。
还是特意派人面见了苏州织造府的人,照顾她的生意。
她一个女子,多赚点儿钱,总是好的吧。
年关了,处处热闹,一派喜气。
府里住了很多人,也挂起了红灯笼,点起了炮仗。
皇帝诏他入宫觐见。
说了好一番话,他心不在焉地抬头,一句都没听进去:「陛下方才说什么?」
萧瑾瑜目光怜悯:「周彦,朕感觉你跟个死人没区别了,这世上没你在乎的东西了。」
周彦笑了一声:「也许吧。」
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
奔头没了,人也完了。
萧瑾瑜叹息,同他道:「朕已经通知卫离,让秦俭做好回京的准备了。」
秦俭的名字,猝不及防地被提及。
周彦红了眼,目光一瞬间阴寒,对他道:「不要去打扰她,我不想她恨我。」
「放心,她不会恨你,卫离说了她未曾嫁人。」
「未曾嫁人,与心里有人,有何区别?」
周彦声音冷淡,萧瑾瑜静静地看着他,也冷笑一声:「瞧瞧你这副样子,秦俭不回来,朕如何安心?」
古往今来,敢给皇帝甩脸色的宦官,他怕是独一份了。
萧瑾瑜将折子砸在了他脸上,将他撵出了宫。
一个月后,秦俭回京。
周彦没想到,皇帝还是这么做了。
听闻秦俭入宫,一向沉稳自持的厂督大人,突然慌了神。
第一时间赶去宫内,站在殿外等候。
再次相见,原以为从此如一摊死水的心,突然又开始颤动,掀起惊涛骇浪。
秦俭总是有这样的本事的。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儿,他便满盘皆输。
他的俭俭,眉目如初,还是从前那副模样,又平添了温婉与淡然。
嘴上说着让她走,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阴暗。
已经回来了,今生今世,都别想离开。
秦俭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
周彦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如果是梦,他愿意一辈子沉浸其中,再也不醒来。
终于活得像个人了,触手可及的俭俭,脸庞轮廓美好,笑容浅淡又温柔。
她静静地看着他,说她愿意嫁他,与他生死与共。
周彦突然觉得,生死与共,大抵是这世间最美好的词。
萧瑾瑜这招棋走对了。
宦官周彦,竟然也会笑了。
长久以来身上那种根深蒂固的阉人阴郁之气,消散得如此之快。
见了文官武将,竟也能温和地朝人打招呼。
惊愕又惊恐,人人自危。
皇帝听闻之后,哈哈一笑,同身旁内侍道:「朕就知道,他翻不出秦俭的手掌心。」
翻不出,大概也是不想翻出。
笑着笑着,萧瑾瑜突然又有些愣神。
贵为天子,什么都有了,可是那种弥足珍贵的感情,他似乎不曾有过。
萧瑾瑜一生,放荡不羁。
他心思藏得极深,对谁都不曾付出过真心。
把控朝政,天下万民之主,竟不会去爱一个人。
真的没有真心吗?也不是。
他曾经年少新婚,对那个望着他眉眼含情的少女,也是动过心的。
可他要的东西太多,儿女之情轻如鸿毛。
直到那个女子毅然决然地吊死在冷宫,不曾留下一句遗言。
自她死后,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她的好。
何必羡慕周彦有秦俭,回首过往,他身边也曾有那么一个人,坚定不移地握着他的手。
内侍看着皇帝以手撑额,身子轻颤,似是在笑。
可近看才知,是皇帝哭了。
天子悲恸,无异于常人。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昌武六年,周彦带回来一个孩子。
七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眼睛很大,也很漂亮。
他知道,俭俭一定喜欢。
周彦与秦俭,加一个小小的周时。
一家三口,终得圆满。
原本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被填得圆圆满满,周彦如同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如此满足。
心已安定下来,旁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
昌武十一年,皇帝的身子已经变得不太好了。
秦俭要送周时回钱塘,周彦知道,走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