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101)
按正常情况,此时家贫之人当蜷在家中猫冬,小有家资之人会去酒肆瓦子玩乐,至于富商巨贾、名流显宦,则是或推窗赏雪,火炉煎茶,或邀三五好友,漫步园中,吟诗作赋。
然而在今天,他们却都不约而同聚到了开封府的门前,把很是宽敞的一条街给堵得水泄不通。
原因无它,因为今日太子殿下便要在开封府主持审理冯伸贪功案。
对东京城的老百姓来说,无论是谁输谁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乐子可看。
更确切一点地说,是能够有机会见到那位已经被传神了的太子殿下。
不然这份乐子完全可以花三个铜钱就从汴梁日报上找到,根本不必在这苦捱受冻。
只是三伙人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最里间的一小撮人拥裘围炉,亭亭而立,对一些恭维之声充耳不闻,最多时不时的彼此附耳低声交流几句,仿佛高高在云端的仙人一般。
这份作态自然引得占了第二层的富户们不满,有人低低地啐了一口咒骂道:“官不咋大,谱倒不小。摆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给谁看呢。有种的捞个紫袍穿穿,在大堂上混个座位啊。”
不过看热闹这种事向来是成群结队,不等周围人循声找人,就有人将发声之人的袖子使劲一扯,急声告诫道:“你疯了!是此番出门甚急,将脑子遗在家中了不曾?咱们东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应试举子!”
先前发声那人听得此话,只觉热汗争先恐后地涌出。举子都是潜在的官员,因如今还未能取得官身,所以才和他们混迹一处。
这话已经被旁人听到,举子们若是寻到他,必会较真地给他一顿老拳。
不过他嘴虽臭,运气却很不错,交结的这个朋友很仗义并有几分急智,急忙招手冲着正靠着墙根避风的小孩说道:“那边的小哥快来,我站了半日,腹中饥饿不已,你且卖我两个炊饼吃。”
小孩听得有生意做,连忙乐颠颠地跑过来,揭开随身背着,内外都订有厚厚羊毛毡的大木箱,从中捡了两个炊饼出来。
冬日天寒地冻,不少人被风吹得腹中空空,闻到这肉油香气顿时忍不住。能站在第二层的本也不是什么差钱的主,立刻有人掏了钱说道:“给我也来两个。”
有了带头的,给我也来两个的声音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将卖炊饼的小孩包围。
趁着人头攒动的机会,招呼卖炊饼小孩的男子迅速带着自己脾气不大好的朋友溜之大吉。
但炊饼的香气已经顺着风,满满的灌入了人数最多的最外层人群中。
这里头多数人身上的衣服都打了补丁,甚至还有些衣衫褴褛的,挤在人群中借几分热量。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刚才大家都没有,还觉得无所谓,可现在是只有他们没有,更觉得肚腹在不断抗议。
于是历史的轮回出现了。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把个炊饼吃得跟樊楼里正菜似的。等老子离了此处,定要吃上十个!”
“这些个卖炊饼的也是烂了心的。因开封府外禁止明火,禁止摆摊,硬是把烧饼给卖出了金子的价,翻了四倍的价,他们是怎么敢的?”
“呸,若早知道是这般,我也背个木箱来这卖炊饼。”
“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你以为谁都能在这堂而皇之的卖炊饼呢。
“实话告诉你,这些个小孩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一个当禁军的爹。大部分有一个在羊毛织厂干活的的娘。看到箱子外边钉着的羊毛毡没有?没点本事根本弄不到手。”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世界上就又多了一个伤心的人。
“所以太子殿下究竟什么时候能到啊,总不能真让人冻僵在这吧。”
牢骚刚出口,就觉得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感。
顺着方向望去,有个高望远之人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x了,就凭这阵仗,今天的风就不算白吹!”
却说是一副怎样的阵仗?
旗猎猎,马嘶嘶,身形似熊虎,金甲耀银光,刀矛聚而成林,煞气凝而冲天。
不仅让人眼前一亮,更觉得这天色似乎都明朗了一些。
这些威风凛凛的兵大声呼喝人群让路,很快将开封府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给围了三层。
有人疑惑:“咱东京城内何时有了这么一支健军啊。”
只这份气势,就不像东京城的兵。
也有懂行的看出了些门道,失声道:“能有如此气势,定是捧日、天武、龙卫、神卫这上四军!”
依本朝军制,天下所有的军队原则上来说都是京军,地方上的厢军、团练之流只是预备役,在实际中也基本不承担军事任务。
而占据着超百万京军顶点位置的,就是捧日、天武、龙卫、神卫这四军,合称为上四军。
他们待遇最优,装备最精,如今训练也还未废弛,相较于其它平常忙着修路修堤挖水渠,帮着长官搬搬扛扛做牛马的普通禁军来说,兵味实在是太足了。
足得不像是东京城里的兵。
赵昕在听到他爹打算将上四军拉出来,陪着他去开封府的时候都惊得不轻。
因为这是东京城中真正的军事力量,是他爹掌控朝局的底牌。
所以哪怕是赵昕在见到这尚未被腐败掏空的上四军时馋得口水直流,也没敢仗着独子身份提出来抽一部分到自己手上,好学一学什么叫真正的战阵配合。
因为这支力量哪怕仅仅掌握极小的一部分在手上,
也足够来一场玄武门了。
唯一的不足是军名听起来过于中二,如果能换成太祖时期的“铁骑”、“控鹤”、“龙捷”、“虎捷”就堪称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