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春夜(94)
江稚尔口头应了,眼睛也阖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马上就能再见到程京蔚了,她兴奋得根本无法入睡,就连昨晚她也没睡好。
程京蔚一定没想到自己会过来,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这么想着,她又直起身拿出柜子中的镜子照了照。
她昨天刚去理了头发,修了发梢与额角的碎发,还在发尾吹了个小弧度。
高三忙碌的生活让她比从前稍稍瘦了些,还长高了三公分,整个人抽条后出落得更加纤瘦挺拔,脱离稚气后让她更有了几分清丽脱俗的精致。
平日若日日看见还察觉不出,可骤然与半年前对比的话就极为明显了。
不知道程京蔚会不会看出来。
程嘉遥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
……
程京蔚深夜才同科研院众人从餐厅离开。
他表面看不出分毫,依旧沉稳,脸不红,步子也迈得稳,上车后也能得体地同众人道别。
直到拉上车窗,他才疲惫地靠在椅背闭上眼,眉头深锁。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知道他们今天又喝了不少。
这次联系上的科研院新上任院长是亚裔美籍,院内也有不少亚裔,于是又把酒桌文化带来了这里,合作、谈判都离不开酒桌。
程京蔚向来厌烦这类酒局,但他也向来不显山露水,依旧能不动声色在其中如鱼得水,他自幼就擅长不让人揣摩出他的心思。
他们喝,他也喝,还喝得爽快。
期间也聊工作,他
们都喝得半醉,话匣打开,程京蔚脑袋清明、八风不动同他们继续斡旋。
所以说程京蔚当真是天生的掌权者。
他从不自视甚高,不端无益的架子,所以也不会因为自己不喜酒局就拒绝,他懂以退为进、懂遮掩锋芒,可攻亦可防。
只是实在是累。
酒量再好,也架不住那样喝,又多又快,等一切结束只剩酒精在胃中翻江倒海。
期间他让司机停车,俯在垃圾桶边吐了一回。
他去街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矿泉水,漱口后继续朝公寓行驶。
可即便那么难受,除了紧锁的眉头也依旧看不出分毫。
路过华人聚集的街道,他才注意路灯悬挂的红灯笼,孩子们在大雪纷飞天欢笑奔跑,手中高举烟火棒,以及一簇簇腾空的烟花。
程京蔚摘下眼镜,看着天际的烟花许久,才淡声开口问司机:“今天几号了?”
“1月30号,农历腊月三十。”
除夕了。
异国他乡的除夕其实并不难熬,就像他本也没有想起这个日子。
直到这一刻,唐人街热闹喧嚣,烟花绚丽,才让他刹那间回到了去年的除夕,父亲在这一天离世,也同样伴随如此的爆竹声。
接着,思绪一寸寸往回退,想到更早前每个无法归国的除夕夜。
以及更早之前,二哥在年关举办葬礼,他则被母亲赶出家门,管家不敢给他开门,屋内母亲痛哭流涕地喊,她再没有他这个儿子。
程京蔚收回视线,拨通江稚尔的电话。
她那头过了会儿才接:“二叔!”
听着心情不错,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她亮晶晶的雀跃眼眸。
程京蔚便笑了:“对不起啊尔尔,没注意日期,忘记和你说新年快乐了。”
此刻的南锡,已是新的一年。
那头笑着说:“没关系,不晚。”
的确不晚,因为她现在正和程京蔚踩在同一片土地上。
“二叔,现在你那儿就快跨年了吧,你在家了吗?”江稚尔又问。
“回去路上,快到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尔尔。”
江稚尔此刻刚走出机场,程嘉遥打了辆的士,因司机突然说英文,害怕露馅,她很快便挂断电话。
“一会儿到二叔那儿,你先去找他吧。”程嘉遥说。
“嗯?那你呢?”
程嘉遥看着窗外,随口道:“我去找我来留学的朋友吃饭。”
江稚尔没多想:“好。”
-
江稚尔和程嘉遥驶上快速路时,程京蔚刚到公寓。
下车前,他从钱包抽出一沓钱递给司机,请他将车送去清洁,剩余的则是小费,辛苦他除夕夜无法与家人团聚。
司机连声道谢。
程京蔚进入公寓楼,电梯口摆了“正在维修,请勿使用”的指示牌,一旁物业管理员过来道歉,说因电力故障主电梯和备用电梯都坏了,问他住几层。
其实他住高层,但也无谓找一个物业员的难处,只轻描淡写说没事,便打开楼道门。
坚持锻炼是他保持近二十年的习惯,即便再忙也会早起运动,爬三十几层楼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只是今天喝得实在过量,又太久没休息好,胃里阵阵绞痛,在隆冬中额角都沁出冷汗。
昏暗的楼道内,程京蔚筋疲力尽,在台阶坐下来。
这一带远离唐人街,深夜寂静一片,没有任何除夕的气氛。
男人一身板型挺阔的黑色大衣就这么垂落在地,尽管依旧不掩丝毫矜贵气质,可这一刻这一幕也实在显得过于落寞。
寂静无声中,他垂着脑袋,将额头埋进掌心,眉头紧蹙,等那阵难熬的胃痉挛过去。
也是在这时,江稚尔打来电话。
他接起,稳住因疼痛而难免虚浮的声线:“尔尔,怎么了?”
“二叔,你到家了吗?”
“嗯。”
“你那里好安静,过年都没有人放烟花吗?”
程京蔚忍着痛笑着回:“我这里没有,住在这儿的华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