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问小进:“你去哪里啊?”
小进扭头朝他招了招手。
大大的房子里好安静,就连他们赤脚走路的脚步声都被这安静给吞吃了。他们把一楼所有地方都走了个遍,没见到第三个人,没见到一盏还开着的灯,月光倒是看到了几片,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和柜子上。喏,就躺在他们前面,那一扇大窗户前头。小进往窗外瞅了瞅,小君循着望过去,外头能看到那个挖得很深的泳池。
“我爸说这泳池有四十米。”
小进比出三根手指。
“三十啊?”小君搔搔头皮,一顿,没头没脑地提了句,“知了很好吃的你知道吗?”
晚上连知了都休息了,外头也很安静。大大的山林里静悄悄的。
“一,一……”忽而冒出来轻轻的回音。小君捶了捶小腿肚,不知怎么,他走得腿有些发胀了。小进这时走去了他们身后的一排柜子前头,从冰箱里抓了两盒酸奶出来,扔了一杯给小君,又从边上的柜子里翻出了两包虾条,也是一人一包。
小君揣着酸奶和零食也去翻那些柜子,从一堆小包装的瓜子坚果里抓了两个星球杯出来,问道:“有辣条吗?”
小进指指楼上。小君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包腰果,和星球杯一块儿塞进了裤兜里,拍了下鼓鼓囊囊的口袋,夹着虾条,撕开酸奶盖子就舔那酸奶盖。他瞥见小进在看他,眼里满是好奇。小君抹了下嘴角,不大高兴了:“你看什么呢?”
小进眨了眨眼睛,撕开酸奶盖子,也舔了舔那盖子背后,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弄了一鼻尖的酸奶。小君指着他笑,小进擦了擦鼻子,舔舔嘴角,两人边喝暖奶边往楼上走去。
他们不再像先前下楼时那样偷偷摸摸的了,抬头挺胸地走着,小君知道,此时此刻,所有其他人都睡着了,所有其他人的呼吸声都在黑暗中汇聚到了一起,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久久不散。小君伸手抓了抓,那些沉重的吐气声,那些平缓的呼吸声,那急促的鼻鼾,那磨牙的声音,那梦呓……他抓了一满手。
小进又跑去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他妈妈的女人的房间门口偷听。没声音,没光,门推不开。浴室的门开着,黑乎乎的马桶坐在黑暗的尽头里望着他们。这会儿,两人喝完了酸奶了,随手扔了杯子,拆了虾条吃。小进推开了二楼那间小君还没进去过的房间的门。
门后面没有床,只有一排放满书的柜子和一张长桌子。桌子边上还有一扇门。这扇门虚掩着——急促的鼻鼾声就是从这门后传出来的。
小君走过去,往里觑了一眼,屋里的床大极了,是他今晚见过的最大的一张床了,这房间也是他见过最大的一间房间,屋里放着电风扇。一个男人只占了大床的很小的一部分,一只手扒着床头柜打鼾。风扇对着他躺着的地方吹。
“我见过这个人。”小君说,他一吮手指,快步走到床头,指着男人的脸说:“他来找过我爸。”
小进嘎嘎地咬虾条,站在床尾没回应。小君问他:“他是你谁啊?”
小进歪了歪脑袋,似乎答不上来。两个男孩儿就这么站在床头和床尾,边吃虾条边瞅着床上的男人。他吸气时肚子会瘪下去,他的脑袋上没几根头发了,风扇把它们吹得一根根都竖了起来。他一直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小君踮起脚尖往他身后看去,那里一团黑。他这个人就好像只有半边。
男人的手很大,手腕偏细,青筋饱涨。
小君突发奇想,对着男人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在外面乱喷口水。男人发出一声低吟,身子颤了下,小君不怕,又作猛虎扑食状。小进在床尾咯咯笑,小君更来劲了,作势要去挠男人的脸,孰料,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小君大吃一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虾条撒了一地。他怔怔看着那男人,男人也怔怔看着他。谁也不动。还是小进过来把他拉了起来,对他连连摆手,捡起掉在地上的虾条袋子塞给他。小进伸手掐了男人一把。男人还是那么傻傻地睁着眼睛坐着。
小君更傻眼了:“他干吗啊??”
小进拿起床头柜上的一部手机,按亮了,手机屏幕上显示此时是凌晨3点19分。小君稍稍回过味来了,道:“他每天这个时间……就要这么闹一回?”
他的话音才落下,时间到了3点20分,男人一言不发地抱起枕头往外走去,他一路不停撞到床脚,墙角,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不知道痛似的。
小君吞了口唾沫:“他是不是在梦游?”
他只听说过人会梦游,一边做梦一边好像醒着一样,但从没见过。
小进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个男孩儿跟着男人走出了卧室。
男人蜷在了外头那张长桌子下面,嘴里念念有词。小君走近了听了听,男人在报数字。
“一,二,一,二,一,二……”
他永远报不过二。眼睛还睁着,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君实在好奇,便伸手戳了戳男人的脸,男人继续:“一,二,一,二……”
小进过来了,也来戳男人的脸。男人真的一点也不反抗,就这么任他们戳弄,小君玩兴大发,又是拽男人的头发,又是扯他的耳朵,小进还去捏男人的鼻子,拔他的眉毛,两人嘻嘻哈哈,玩得很开心。男人老老实实地报数,紧紧抱着枕头。
玩了阵,孩子们也就无聊了,去了三楼。三楼只有两间房间,两间的门都敞开着,一间是浴室,另外一间就是他们先前去过的那间。小进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没进去,小君走进去看了看,屋里空气流通,很是凉爽,左右一瞄,就瞄见一个人猛然间弹坐了起来,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