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儿子。”高瞻说,“没有和他妈妈结婚。”
“啊?”司机一愣,“那这算……事实婚姻?那你们现在是分开了还是?”
“分开了。”
“哦,那在美国,你们也要去办离婚什么的?就是钱得分她一半?”
琳琅拽了下高瞻,高瞻说:“差不多吧……”
琳琅翻了个白眼,摇摇头,吐了口气,脚踩着前排的椅背,人往下滑去,双手塞进外套口袋里,歪歪地躺坐着,继续望窗外。
两个老妇人结伴走在路上,一人挎着一个大竹篮,一人背着一个大竹篓。
总算是见到了些竹子了,琳琅使劲擦了擦床上的水汽,雾好像更大了,两个老妇人一下就消失在了大雾中。
司机继续聊:“真的,要是个男的,别说二胎,三胎,超生多少的了,他肯定想着法子把孩子保下来,方法那多的是,户口挂别人家,过继给亲戚,给村干部塞点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靠关系,走后门你知道吧?小高,你没少和这里的什么什么打交道吧,你懂的吧?”司机喝了口水:“那重男轻女的本质是什么,就是图一个劳动力啊,图有人帮你种田,帮你耕地,给你建房子,再有就是给你养老,你说这要是知道自己亲生女儿现在是美国人了,住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那不盯着你也要出国啊?你遇到过这种事吧?肯定有吧?”
高瞻有些尴尬:“我倒没遇到过……”
“诶,倪萍那个节目你看过吗?”
“谁?”
“倪萍,哎,说了你也不知道,也是个找人的节目,和你们差不多,什么女儿找爸妈啦,退伍军人找老战友啦。”
“那上面发生过这样的故事?”
司机哈哈大笑,忽而说:“小姑娘是不是晕车啊?我这有包话梅,含着吧。”
琳琅问道:“有晕车药吗?”
司机往后头扔过来一包话梅,稳稳落在琳琅的腿上,她看了看那话梅,又看了眼高瞻,轻声道:“可能是有些紧张,不知道怎么搞的,头很晕。”她歪在高瞻肩头,叹息,呢喃:“I need my lexapro,my xanax,or my corticosteroid cream.”
高瞻笑着拿起那包话梅,看着包装袋,认真地说:“All you need is 九制话梅!”他把话梅塞给琳琅。
司机又问了:“你们说停村委会那里是吧?”
“啊,对。”
“具体哪户啊,我给你们送门口得了。”
琳琅把话梅团起来,塞进口袋,抓着椅背坐起来,说:“没事,没事,我们自己走过去吧。”她张望着:“快到村委会了吗?”
“快了,快了,”司机往外指,“就前面,不是啊,那多麻烦啊,这村里的路绕得很,你们可别走丢了啊,还是我送你们过去吧。”
琳琅说:“那麻烦您送我们去八号弄,便民超市那里吧。”
司机一点头:“老倪那里是吧?”
琳琅摁住小腹:“对……”
“好嘞!”
车到了便民超市门口,琳琅和高瞻下了车,司机也下车了,他点了根烟,抬起手说:“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一个小男孩儿从暗暗的,窄窄的超市门脸里窜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枪对着司机一通扫射,司机马上发出“呃”“呃”的声音,佯装中弹。男孩儿继续扫射,叽里咕噜说着方言,司机也说起了方言,两人闹成一团。
琳琅和高瞻走进了一条小巷,她在想那男孩儿的脸。她摸着脖子,低声说:“我和他长得是不是有点像……就是刚才那个小男孩。”
“还好。”高瞻提着一只公文包走在她边上。
“我觉得这里人讲的话好熟悉。”琳琅往前瞄了瞄,看到一间土房子了,她挠了好几下脖子,手心里全是汗,“好像在哪里听过,就是很熟悉。”
高瞻握住了她的手,告诉她:“没事的。”
土房子的门敞开着,里面是个院子,一个穿蓝上衣,蓝裤子,踩着迷彩色鞋子的男人正坐在院子里抽烟。一个年轻女人背着个孩子在边上炒菜,灶台边上放着一塑料桶的衣服。男人的头发半白,看到高瞻,一下就认出了他,起身来迎他:“来,来,小高,来,坐。”
他搬了张竹板凳出来,高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告,递给他:“是这样的,我们的报告回来了,之前和您提过的那个美国家庭收养的女孩子的基因比对的结果。”
男人皱着眉:“我也不识字,你和我说,直接和我说。”
高瞻说:“和您没有血缘关系。”
炒菜的女孩儿专心地忙着翻炒大锅里的青菜,并没看他们。琳琅观察着她的模样,圆脸,单眼皮,高鼻梁,皮肤黝黑,长头发盘在脑袋后头,她背着的孩子不时去抓一下她的头发。女孩儿不出声,只是去移开婴孩的手。
琳琅问了声:“倪先生,这是您……”
“哦,我大女儿。”男人说,抹了下脸,嘬了口烟,还是皱着眉头:“那时候啊,实在是不行了,只好送走。”
琳琅问他:“那您有亲戚也有这样的情况吗?”
男人看着她,说:“要么直接卖了,要么就扔了,我送到福利院门口去,那还算好的呢。”
琳琅忍不住问:“如果是个男孩儿,还会送走吗?”
男人不看她了,去问高瞻:“这啥意思?”
这下琳琅更想仔细问一问了,挤开高瞻,站在男人面前盯着他说道:“如果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儿,还会把孩子送去福利院吗?”
“这话是怎么说?”男人连连摆手,连连摇头,手里的烟跟着乱甩,高瞻拉开了琳琅,出来打圆场:“小姑娘心直口快,别在意,倪大哥,别在意,她才参加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