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不是一个温度适宜,风速适宜,一切都刚刚好的氛围。树林里潮热,风一时轻,一时重,一些个头很大的黑色蚂蚁成群结队的经过,她平静不下来……
干柴烈火。
她想到了高瞻曾经说过的这个词。他用它形容他的爱情经验,以致于琳琅总将这个词归纳在贬义词的词汇列表里。它是具有攻击性的,是不好的,最好不要让它染指你的爱情。
因为它会“引火烧身”,会“死无全尸”。它把高瞻套进了一场致命的,折磨的情感关系里。它有毒。她应该吸取经验教训,谨慎地对待这种火烧般的感觉。她该冷静下来,认真仔细地揣摩,一个人陷入爱情,爱上另外一个人肯定有原因,是因为好奇吗?是因为寂寞吗?是因为共同语言吗?是因为他的长相吗?她应该好好确认所有这些疑问的答案之后再说……说……
“我想,我爱你。”
琳琅掩住了嘴,自己先笑了,半是无奈,她耸了耸肩,卸下身上的重担似的自言自语了起来:“好吧,好吧……就这样吧……”
冬嘉佳亲了亲她的脸,弯起眼睛,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你和外婆有血缘关系也可以爱我啊。”他捧着脸说:“然后我们就会变成一出伦理剧。”
琳琅抓起一把草扔向他:“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剧?”
“不知道……”冬嘉佳说:“寓言,爱情喜剧,或者……”
琳琅嘴快:“爱情悲剧?”
冬嘉佳笑出了声音,琳琅看着他,两人慢慢靠近,轻轻吻。
他们坐在一起继续编花环。琳琅从周围采了几朵野花递给冬嘉佳,说:“我刚才和你说的事情你能保密吗?”
“当然可以。”冬嘉佳把那些野花塞进花环的缝隙里。
“连嘉鸿都不能说,你发誓。”
“我发誓,当然不会和他说,我们之间有很多秘密的。”
“他会感觉得出来吗?”
“他没有那么敏感。”
“真的吗?”
冬嘉佳把花环放在了琳琅的头上,琳琅问他:“好看吗?”
“很美。”
琳琅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咛:“真的不能告诉别的人,包括嘉鸿,我觉得他有些……”
“不靠谱?”
“可以这么说吧,有个成语可以用来形容他的,让我好好想想,就是那种对什么事情都不认真的态度。”
“哦,我可能知道你要说哪个。”
琳琅想起那个成语了,眼前一亮:“能我们一起说?”
两人异口同声:“玩世不恭!”
他们同时笑了。琳琅说:“很奇怪的,有时候觉得你们很好区分,有时候又觉得不是那么好区分,我觉得你看上去,比他认真一些。”
“吃饭的时候吗?”
琳琅白眼一翻:“对,对,尤其是吃饭的时候。”她扶住花环站起来,往边上看了看,随便拨开一片草丛,走了过去。
“他是怕认真。”冬嘉佳走在她后面说。
“怕认真?”
“一旦认真做什么事情,却没有任何成果,那就太失败了。”
“你们大学是一所大学吗?”
“不是,不同的,专业也不同,我学传媒,他学华语文学。”
琳琅吃了一惊:“华语文学?”
“对啊,他写诗的。”
“诗?你是说唐诗那种,还是新诗歌,像海子,北岛那种?”
冬嘉佳牵住了琳琅的手。琳琅说:“小进的爸爸中文很好的,家里有很多中文书,我在他那里看了很多书。”
冬嘉佳问道:“那么……小进和你并不亲密?”
“他讨厌我。”琳琅挽了挽长发,无所谓,“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他。”
两人并没有讨论具体的方向和行程,漫无目的地走着。放眼望去,都是生机勃勃的翠绿,有时候,琳琅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却怎么也找不到水流。那水声仿佛是自她身体里发出来的。她就在这林间流淌,阳光应该是很热辣刺眼的,但是多亏了这些生得高大繁茂的树,他们只偶尔被一两道光束扫到。光束下,树叶更绿,更薄,更透。从那绿色的薄片往它后头看,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细细的经脉覆盖在冬嘉佳的脖子上,他也变得很薄,很透明。
“他也不是真的自闭症。”琳琅说,“这是我为了搪塞找的借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释他不说话这件事,他坐上飞中国的飞机的那一刻就不说话了,或许私下会和外婆说话,但是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不和别人说,我觉得他是在和我赌气,他讨厌我,但是不得不和我来这里,他喜欢外婆,他不想和她分开。”
“他父亲离开得很突然吗?他母亲呢?”
“她在戒毒。”
冬嘉佳感慨:“我知道了,他们是爱情悲剧。”
琳琅轻笑了声,看了他一眼,纠正道:“爱情悲喜剧!”
冬嘉佳问她:“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琳琅说:“我要照顾外婆,不仅仅是因为高瞻拜托我……高瞻就是小进的爸爸,是因为我想这么做。”她问他:“你会留下来吗?可以自由来去之后,你和嘉鸿会走吗?”
冬嘉佳挺直了腰杆,说:“你们这里还是需要一个男的。”
他学的是杨叔崖说话的腔调。琳琅先笑了下,横了冬嘉佳一眼,紧接着回道:“不,我不需要。”
“我知道。”冬嘉佳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他们就这么牵着手在树林里又走了一阵,一会儿往高处爬,一会儿走下坡,走下坡时两人都很小心,低头看着路,不再牵手了,要么扶着边上的树,要么把重心放得很低,摸着路边的大石头。有时候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他们的手上便都沾上了青苔的气味。他们再次牵起手来时,潮湿青涩的气味叠在了一起,琳琅说:“你有没有觉得闻上去很像梦梦会喝的那个日本清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