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
这魂到处乱飘,“现在”也去,“过去”也去,“未来”好像也能去到。就像坐在家里看幻灯片似的。先生带着一堆太阳系的行星照片放给她看,说是自己小时候的珍藏,谁晓得那些照片里还夹着一些先生的生活照。先生害羞了,哎呀,弄错了,怎么混了小时候的照片进去了。她说,不要紧,也蛮好看的。他们就一起看先生小时候的相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老鹰,它飞得很高很高,飞出了它住的山,飞出了地球,它翱翔在现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人老了就会变成这样的一只老鹰。
先生说,小时候,他爷爷和他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所以爷爷总是活在现在,活在过去,也活在未来。
高采萍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大火,她的脚还悬空着,手倒能摸到一些实物,约是什么金属物件,有些烫手。这景象实在有些陌生。她猜想,此刻一定属于她的某个“未来”。
一个年轻男孩儿冲到了她面前,抱起她就跑。他们冲出了火海,年轻男孩儿将她放在了一片草地上。高采萍看到了琳琅。琳琅一把抱住了她,嚎啕大哭:“我以为我失去你了,我以为我失去你了,外婆,外婆……”
高采萍拍了拍琳琅的后背,一点泪水便能将她的魂暂时召回到她的躯体里。她抚慰恸哭不止,瑟瑟发抖的女孩儿:“无撒撒,无撒撒……”
她的魂才回来,还很糊涂,脱口而出的是戏文一样的语言。
生人离魂,或许这样的故事只可能存在于戏文里。
“小进!”一个女人尖叫了声。琳琅松开了高采萍,转头看到小进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直冲向烧起来的大屋。琳琅忙追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厉声道:“不能进去!!不可以!”
小进试图甩开她。琳琅怒道:“你不要命啦!!现在不能进去!”
冬嘉佳气喘吁吁地过来劝说:“小进,你是要进去找蜘蛛吗?”
他的手背和脸上都灰灰的。小进没搭理他,一句话也不说,张嘴咬了琳琅的手腕一口。琳琅大叫,松了手,可忙又立即拖住他:“你疯啦?蜘蛛我再给你买!我买给你!!本来就是捡来的啊!你别乱动!”
小进踹了她一脚,大人和孩子纠缠在一起,冬嘉佳在旁还要再劝,熊熊燃烧的大屋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琳琅吓了一跳,一哆嗦,扇了小进一个耳光。
小进静了下来,捂住脸瞪着琳琅,琳琅又气又怕,不停发抖。冬嘉佳把小进拉到身后去,琳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轻轻呢喃:“对不起……”
一股浓烟扑过来,她咳嗽着,瘫倒在地,泪眼婆娑:“对不起……小进,对不起……”
“我什么都做不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please……”
她抬头望着小进,哽咽着劝说:“你现在不能过去,真的不可以,拜托,小进,就当我求你好不好,你答应了你爸爸要照顾你,拜托,”她卑微地恳求,低语,要去抓小进的手:“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次……这次的火太大了……你想养蜘蛛,蜥蜴,什么都可以,你怎么样都可以,你能不能现在就待在这里……”
小进打开了她的手,眼神冰冷又凶狠:“I hate you.”
冬嘉佳扯了扯他,小进眼也不眨地,冷静地看着琳琅:“I hate you,you fucking wh*re,fucking slut,get out of my life,get fucking lost,go to hell.”他再一次说,“I fucking hate you.”
冬嘉佳沉下了脸,弯腰对小进道:“Young man,你不可以这么和她说话。”
小进推了他一把,冬嘉佳抓住了他的胳膊,小进要挣脱,冬嘉佳把他抓得紧紧地,他问他:“你要你的蜘蛛是吗?”
他的眼神很认真:“你要和她道歉。”
琳琅不住地摇头,她捂住了脸,跪在了地上,火还在烧,烟味越来越刺鼻。她几乎无法呼吸。
吴梦甜又尖叫了,琳琅一看,冬嘉佳又冲进了火屋。
她连滚带爬地起身要追过去,小进也往大屋跑,轰隆一声,一片屋顶塌陷了,小进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吴梦甜死死拽住了琳琅,抱住她的腰:“不能进去!不可以进去……!”
琳琅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火云翻滚,整片天好像都是红色的。
忽然有人问她:“我兄弟呢?”
琳琅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火把别墅吞没了,火把她的所有思考的能力,行动的能力也一起吞食了。吴梦甜还抱着她,她身上香香的,她就想躲进这样一个怀抱里。她想抱住母亲放声大哭。
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像是小九在哭,琳琅木讷地环视了一圈,小进还坐在地上,傻傻地望着冲天的大火。所有人都只是傻站着,高采萍的脸上一片红光,她好像在和谁挥手道别。
冬嘉鸿提着一双球鞋要往大火的方向去,小进伸手拽住了他。他低头看着小进,问他:“他进去了是吗?”
小进点头,擦了下脸。
“你知道他进去干吗吗?”
小进沉默。冬嘉鸿又问他:“他没出来是吗?”
小进什么反应也没有了,斜着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球鞋。冬嘉鸿露出一个微笑,下一秒,他便扔开了鞋子,抛开了甩在肩上的衣服,看了周围一圈,有一瞬,他和琳琅四目相接,琳琅的眼里泪花闪闪,充满了疑问。冬嘉鸿原地一蹦,朝着她举高了双手,他脸上的笑容不由更大了。他跑过去抱住了琳琅,琳琅要挣脱,他却用力收紧了胳膊。他用力亲吻她的头发:“我不会忘记你的。”